黄瓜，黄瓜

关立蓉

七岁那年的一个夏日，正午时分，大人们午睡，我和小伙伴偷偷溜出家门，去七里外的乡下，取一捆传说中的芦稷。我在城里长大，对乡下很憧憬，觉得那里天地阔大，瓜果飘香。没戴草帽，短衣短裤，我俩就这样行走在白花花的日光里。柏油马路被太阳烤得发软，路两旁笔直的白杨树，绵绵延延，望不到尽头。两人走得唇干舌燥，好不容易寻到一处树荫，瘫坐于地。小伙伴突然惊喜地喊道：“黄瓜！”我回头一看，一排排黄瓜架静静地立在地里，黄瓜叶子被日头晒得打了卷，垂挂的黄瓜显得愈发青翠、腴润，绿得汪着油光。蝉鸣声声，四周无人，我们猫腰钻进黄瓜地，一人摘了一根，在衣襟上擦了擦，对半掰开，“咔嚓”一声，声响脆爽，一股清爽迷人的汁液猛地迸溅开来，瞬间润泽了干渴的喉咙。那种极淡的、似有似无的甜，却极具穿透力，一路凉到心里，将炎热和疲惫涤荡一空。

我不记得后来有没有取到芦稷，但我记住了黄瓜清冽的气息，那味道是绿的，是凉的，一下子将周遭燠热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

岁月流转，黄瓜独有的清爽滋味始终是我最爱的味道。

先生是军人，在北方某部服役20多年。女儿年幼时，每年寒暑假，我带着她，从故乡南通启程探亲，600公里风雨“军嫂路”，千里迢迢，自是舟车劳顿。但暮色渐浓，绿皮火车奔驰在苍茫的华北平原上，望向车窗外，心里涌起的是浩荡而幸福的感觉……

军营在市郊，战士们开垦了一片菜地，暑假来时，正是黄瓜、西红柿等农作物成熟的季节，累累果实垂挂枝头。炊事兵采摘嫩绿的黄瓜，整筐运往食堂。临时公寓的阳台正对着食堂的后厨，隔着透明玻璃窗，我看到，那些新嫩的黄瓜接受凉菜间的洗礼，炊事兵手起刀落，“啪啪”声不断，将黄瓜拍出豪迈的气势。“咚咚”声中，拍碎的黄瓜被切成片，淋上麻酱和醋，再撒些花生碎，一盆盆端到打菜窗口。有年暑假来部队探亲，正逢八一建军节，我们和战士们共度节日。用餐前，他们齐唱军歌，响彻云霄，成盆的鸡鸭鱼肉端上来，最后一道菜是原味拍黄瓜，什么佐料也不放，吃上几块，清新爽口，一大盆黄瓜，眨眼间一扫而光。

先生于2011年调往南京某部，我们全家得以团聚。在此之前，女儿在故乡读书。二年级时，她感冒发烧，康复后生了很重的口疮，什么也不想吃。我把黄瓜榨成汁，早晚让她喝一小碗，没几日，溃疡消退，胃口也开了。我上班忙碌，平日里也没有多少时间准备丰盛的食物，每次买菜时总带上几根黄瓜，黄瓜耐储存，加工起来又方便，黄瓜炒鸡蛋、黄瓜面条、凉拌黄瓜……口味如此清淡的食物，女儿百吃不厌。清简质朴的黄瓜滋养了女儿温润内敛、沉稳勤勉的品性，她一路踏实求学，硕士毕业后，留在了求学的城市。有一次，我去看望她，打开她租住房的冰箱，冷藏室里有一格子摆满了小巧的袖珍黄瓜。女儿自创了“黄瓜派”的做法，酸奶、奶酪甚至油醋汁都成了黄瓜的伴侣。

老家乡村里，还种植一种古老的黄瓜品种——老黄瓜，其貌不扬，短短胖胖，皮色较淡，汁水却异常丰沛。过去，每年老黄瓜成熟的季节，公公都会骑着自行车，送些给城里的亲家，这些朴素的瓜果联结着亲人们之间的情谊。而今，婆婆因肾病长期卧病在床，公公年过八旬，但他依然热爱劳动，耳聪目明，身体健朗。他每年还种植老黄瓜，暑假里我们回家，又看到成熟的黄瓜挂满藤架，还能吃到八十多岁的老人种出的美食，何其幸福！婆婆生病七年，她的饮食起居，全靠公公照料，他无怨无悔。有时，我觉得他就像一根老黄瓜，有着中国传统农人的品质，外表质朴憨厚，内心却有丰沛的情感。

我带了几根老黄瓜给母亲，母亲刀工极好，她把黄瓜削成一片片薄如蝉翼的“琉璃蓑衣”，加调味品时，她自言自语：“不放鸡精，你爸爸不喜欢。”父亲几年前已经离世，我装作没听见，眼泪夺眶而出。母亲愣了一下，过一会儿，她缓缓转身，掩饰说是要到院子里摘点藿香，让我们带回泡茶喝。看着她微驼的背影，我明白，父亲走了，我的人生路的前头，还有母亲庇护着，即使华发半边生，也是她疼惜的孩子。

当我写下黄瓜这两个字，似乎潜到自己的情感深处，一藤清寂，半世浮香，我在黄瓜的清芬中，品味人间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