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荔枝园收到录取通知书

黎江毅 

我的家乡是广西一个名叫荔枝村的小村子，藏在云雾缭绕的山坳里，一条蜿蜒的水泥路是村子与外界唯一的连接。村口那棵百年荔枝树枝繁叶茂，像一把巨伞，守护着这个宁静的小村庄。

对于荔乡子弟而言，荔枝是镌刻在青春年代里的幸运符。

学校的老师说，荔枝树是最懂时节的。高三一模的时候，刚好是台风过境，吹断的荔枝枝丫横在操场跑道边，有人捡起带果的枝条分给全班。未成熟的果肉还带着涩意，轻轻咬一口，又酸又涩的感觉直冲天灵盖，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有同学大声朗诵白居易的《种荔枝》：“红颗珍珠诚可爱，白须太守亦何痴。十年结子知谁在，自向庭中种荔枝。”

二模在初夏的五月，咿呀作响的吊扇把试卷吹得翻了卷边。我盯着作文题里“故乡”两个字，笔尖悬在半空，脑海里闪过的是家乡荔枝地，大人们爬上高高的竹梯小心翼翼地摘荔枝。年少的我哪里懂得“故乡”的真正含义，最终只写下“奋斗”“理想”这类生硬的词语。

高考前后正赶上荔枝初红，考场外的蝉鸣吵得人心慌，班主任搬来两大筐早熟的“三月红”荔枝，说是家长送来给我们解解馋。刚摘下的荔枝还带着清晨的露珠，暗红的外壳粗糙却透着光泽，如同一颗颗精心雕琢的宝石。轻轻一捏，荔枝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成熟的果肉冲破薄衣，让人垂涎欲滴。大家互相交换荔枝，笑着说这是“励志果”，吃完就能金榜题名。

高考那天清晨，校园那片荔枝林红得愈发浓烈，蝉鸣裹挟着夏天的热浪涌进考场。考场内，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与窗外的蝉鸣交织，忽然闻到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是荔枝！我深吸一口气，熟悉的味道充满了胸腔。交卷之后，前排女生突然打了个喷嚏，小声嘟囔着：“这荔枝勾得人直咽口水。”她的话引得周围几人轻笑，大家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了松。 

高考完，我离开学校回到家里帮忙摘荔枝。七八月的太阳把荔枝晒得发蔫，枝丫间挂着的荔枝红得发紫，像一串串沉甸甸的省略号，悬在我十八岁的夏天里。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日子，漫长而煎熬。每一天，我都在忐忑中度过，心中既充满期待，又夹杂着不安。

摘荔枝要赶早，我凌晨四五点就起床，竹篮在腰间晃出细碎的响，竹竿把手磨得掌心发烫。我踮起脚去够最高处那串荔枝，树枝弹得人往后趔趄，凉鞋在湿滑的树干上打了个滑，我差点从树上摔下来。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的果浆，怎么搓都搓不掉，倒像把心事嵌进了皮肉里。爷爷那台掉了漆的收音机挂在树杈上，天线歪歪扭扭指向天空，正播着高考录取的相关消息。

远处的水泥路突然扬起一阵灰，山下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由远及近，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我手一抖，整串熟透的荔枝“啪”地砸在地上，裂开的果肉浸进带着腐叶味的泥土里，汁水在黄土地上漫开一小片暗红。攥着剪刀的手心沁出汗水，我在粗糙的树皮上蹭了蹭。摩托车在荔枝树边停住，穿绿制服的邮递员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喊：“黎江毅的录取通知书！”我赶紧从树上跳下来，草帽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凉鞋的带子在奔跑中松开，啪嗒啪嗒地甩着。我见信封右上角印着大学校徽，手指在信封边缘抖得厉害，江西财经大学金色的字体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晃得我眼睛发花……

第二天一早，我和家人又去了荔枝地，露水打湿了裤脚，凉凉的感觉很舒服。我望着满树的荔枝，突然觉得它们不再是沉甸甸的负担，而是一个个饱满的祝福挂在枝头，见证着这个夏天最动人的收获。

一夏又一夏，一年又一年，蝉依旧在树上叫个不停，唤醒一树又一树的荔枝。后来我常想起那个蝉鸣荔红的夏天，想起那些酸涩与甜蜜交织的高考时光。荔枝从抽芽到结果，要历经风雨侵袭、烈日炙烤，却始终向阳生长，这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励志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