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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亮灯火的人
发布时间:2026-08-06 来源:《莫愁·小作家》

点亮灯火的人

刘群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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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80年代,山里的夜是少有灯火的,一盏煤油灯也稀罕,有了也不一定点得起。


我家靠近马路,村里来访的人不少。母亲点亮的桐油灯,总在那个无月的夜晚洇染窗棂。来访的人,多是闲聊之人,但有一两个会讲古。其中有个叫凤梧公的,人矮小,读了几年私塾,打得一手好算盘,喜欢看点《聊斋志异》之类的闲书。他记性好,白天读一章,晚上就给我们讲一章,讲得绘声绘色,韵味十足。现在想来,这大概是我文学上的启蒙。


后来,我长大了些,家里喂一头水牛,眼珠子滚圆,四肢如铁柱,头上的一双弯角,抵撞得土墙儿尖叫,屁股上的长尾巴似扫帚,拍打着乱飞的苍蝇。那时,放牛是我放学后雷打不动的工作,最初觉得蛮无聊,后来问同学借了一本《小溪流》,边放牛边看书,竟觉得放牛也没那么枯燥。自此,我只要放牛,手上必定握一卷书。虽然村里的书少,也杂,有《故事会》《今古传奇》《西游记》《隋唐英雄传》《七剑下天山》等等,都是父亲认为没大用的书,但我读得有滋有味。


有一回,我看《射雕英雄传》入了迷,水牛在山里跑,没了束缚,吃了一梯土的玉米苗。这么大的事,人家肯定会找上门。父亲问我时,我说正拉粪呢,它就跑了,吃了人家的玉米苗。其实,我是躲在一棵大树下读小说,没管牛了,它也不认得是玉米苗,以为碰上一梯土的青草,叶儿嫩得油光发亮,便啃了个精光。我嫁祸给了水牛,水牛被父亲气愤地抽了几鞭子,痛得屁股一翘,后蹄儿蹦起,在牛栏里上蹿下跳。它用无辜的眼神瞄我一眼,让我十分内疚和不安。


2


我读初中时的几个语文老师,对我的写作有很大帮助。


初一时,教我们语文的老师叫周绍元,他家离学校几十里远,平时住校,到了星期五,就走路回去,星期日再走路到学校,是很辛苦的。他个子不高,上课如说书,把一篇课文当故事讲,讲得口沫子纷飞。我坐在讲台前第一排,只要周老师讲语文,脸上的毛毛雨就落个不停。


到了星期三作文课,他更是不循章法,在黑板上写一个作文题,说,如果此题目不入你们的法眼,可自拟,但得写三页以上。有同学问,写不了三页呢?周老师说,你放个屁,也要给我填满。他的话惹得我们大笑。然后,我自拟一题,天马行空地写,如一匹马在草原上自由地奔驰,一会儿工夫就写完了三四页。到了下个星期三,作文本发下来,我写的不少好句子下,有周老师用红笔画的波浪线。


读初二时,周老师调走了,换了个语文老师。彭作开老师个子高,一张四方脸,白净净的,看着还蛮帅。他不苟言笑,讲课时,一激动,脑壳喜欢歪斜一下。他对我们管教颇严,但他上作文课更放得开,黑板上多半没题,说,自己想个题目写,不拘体裁。我听了,正合我意,便十分高兴地放手写。有一回,我竟写了个武侠小说,写了满满一个新作文本。我依稀记得题目是《血溅风雨楼》,彭老师看了,也不说我,还一字一句认真看了,不通的地方改了改,错字也帮我改正了过来。


我如今能放开手写,写出不少活泼、有趣的细节,与这两位老师不拘一格的教学方式是分不开的。


但促使我第一次投稿的,是学校里的年轻老师刘立勇。他戴副小眼镜,完全是一个文弱书生的样子。他不喜外出,一放学,就宅在自己的房子里写散文。他的散文写得好,不时在一些报纸上发表。我父亲说,瞧瞧,人家立勇老师写的文,那才叫文,写得好。我听了,觉得我也要写一个在报纸上发表一下。


有一天,我写了个《侯老二》,按我们村的一个胖子为原型写的,写了他走路,写了他喝酒,还写了他讲古,把他写得活灵活现。我父亲看了,说,像他,还蛮像他,然后看我一眼,点上一支烟,说,不试试?我觉得也不错,就投给了本地一家报纸,还没一个月就刊发了,并寄来了十块钱稿费。


这年,我十六岁,从一个放牛娃长成了少年,发表了我的处女作。


3


我正儿八经开始写文学作品,是在2014年。当时我在搞土木工程,带一伙人在外省修高速公路。按现在的说法,当包工头。


工地一般偏远,我下村去玩都不方便。每当吃了早饭,安排完工作,手下的人进了隧道,我就没事了。于是,我就在手机上写诗、写散文,加了不少文学QQ群,还建了一个自己的文学群,里面二十几个人,都是文学写作上的生手。我们在群里相互鼓励,交换写作心得,十年下来,都写出了不少好作品,并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我认为这些因为志同道合而聚在一起的群,也是一个好的写作环境,让我不断进步。


投稿中,我碰上的编辑都很好,我写的文章是好是孬,能不能发表,老师给的意见都很直接。记得第一次给《人民日报》副刊投稿,编辑马涌老师毫不留情地指出文章的不足,并提出了修改建议。我投的是《药碾子》,在马老师的指导下改了三稿,最后马老师又把文章在结构上进行了微调,才发表出来,占了头条。《湖南文学》的编辑刘威老师指出我的散文在语言上意象纷呈,十分跳跃,有些句子在逻辑上不严密。我听进去了,从此写稿时一再告诫自己:语言是严谨的,是写作中最基础、最应该看重的一件事。《广州文艺》的编辑张鸿老师,为了一篇文章,特意打来电话商量题目的修改,听说我不搞工程重拾了医生行业,就鼓励我多写中医文化方面的散文。这样的编辑老师还有很多,他们的话温暖着我,点亮了我心中的灯火,让我心存感恩,又无时不鞭策我写点像样的作品。


去年,儿子参加中考摸底考试,语文卷上的阅读题是我写的《草医》,尽管我对试卷上的题目如何解答十分茫然,但我还是很高兴,感受到了写作的价值。儿子说,我都不敢说这文章是您写的,我怕我答错了,语文老师会说,你父亲写的,你一个做儿子的竟答不出来。我听了,好惭愧,我写作的目的不是要考他们,而是为了让他们了解世界,感受生活。


这几年,我发表的文章越来越多,写的题材也越来越广泛。但每当我站在星光俯视的夜晚,就感到笔下的每一个字,承载着人文、生活、思想,分量很重,对脚下的这片土地的热爱,也愈加深沉。


我爱好文学写作,不小心成为一名作家。写作这么多年,我认为作家不是一个职业,而是一种生活的方式。生活于我,是写作的动力。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藏匿在一束光中,忽聚忽散,如一只萤火虫,等待有心的人去抓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