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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弋江总干渠的叙事
发布时间:2026-05-07 来源:《莫愁·小作家》

青弋江总干渠的叙事


查晶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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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皖南泾县的群山褶皱里,运河似一条长长的翡翠项链,蜿蜒于小城的颈项间,其完整学名是“青弋江总干渠”,但我们当地人皆称之为“运河”。她虽不像巴拿马运河、苏伊士运河和国内的京杭大运河般赫赫有名,但同样是人类用铁锹与汗水,历经千千万万次的一斧一凿之后,在大地册页上镌刻下的动人史诗。此“诗”以溪口大坝为起句,至纪村电站方飒然收束,一路酣畅走笔,以八十里清波,在皖南的青山绿水间书写了一部人与自然的辩证史诗。


她的诞生,源自一场人与自然的深度对话。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陈村水库蓄水截流,致使青弋江流域水位陡降,多条支流干涸,严重影响了全县上百万农田的灌溉以及城镇居民的日常用水。开凿一条人工运河便成了迫在眉睫之事。1971年,全县及邻县数万民工投入了这场艰巨的规模宏大的工程。他们用最原始的工具掂量着大地的重量,一锹一镐地开凿,一筐一筐地搬运。开山的炮声惊醒了沉睡的峡谷,挑土的号子回荡在寂静的原野,高悬的旗帜飘扬在沿途的工地……历时六年,这些当代大禹们硬生生完成了一场现代水利的奇迹。


光影悠悠几十载,而今的运河早已褪尽当年劳作的艰辛悲壮,唯余绿水悠悠,滋润沃养着泾川大地。与此同时,更以其清亮碧波、曼妙身姿为小城书写了一则美丽诱人的生态童话。



2


漫步于高高的河埂上,一边是碧水汪汪,青山连绵,天高意远;一边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烟火人间,仿佛飘忽于天地之间,站在了仙俗两界的交点,超逸之气与温馨之情齐汇于心。于此游目骋怀,四时可乐。


寒意料峭的二月,小城尚未醒透,运河已欣欣然睁开了眼。河水正泱泱,那粼粼波光是她凝望春天时自然溢出的脉脉深情,那轻柔絮语是对婉转鸟鸣的愉悦应和。显然,河水远比人类更了解大自然的语言和奥秘。人虽也是自然之子,灵魂却往往与之相距甚远。就像我,经常迟钝地感知不到季候的变化,更分不清画眉与喜鹊的叫声。然一次又一次走在运河边,我发现自己感知自然的触觉似乎敏锐了些许。


看,新涨的春水何等清润莹亮,似一匹光洁绵韧、无限延展的蓝色绸缎。青山黛瓦为之镶边,天光云影是其缀饰。粉白的梅瓣打着旋儿,一点一点融入纯净细密的浅蓝纹理中。河边的柳树尚未抽芽,纷披的枝条却蘸足了青墨,借着风的助力,在这锦缎上大书特书,时而秀气小楷,时而飞笔走马,横折撇捺竖直弯钩,无一不素净又清雅。白鹭的笔法迥异于柳枝,它只足尖轻点,飘然掠起,洒落飞白处;跃至高空,倏忽间就将一缕云絮裁成素白信笺。而河埂上挎着竹篮挑野菜的女子,蹲在临水的石阶上剥春笋的妇人,于宽敞的绿道上迎风骑行的小伙,还有对岸人家檐下树间高悬着的大红灯笼,又让这幅天然的水墨丹青染上了暖暖的人间烟火气……


夏日运河是另一幅色调鲜明、浓墨重彩的油画。主色自然是绿。水绿,山绿,草绿,树绿。墨绿、翠绿、葱绿、淡绿、粉绿,深深浅浅,各绿其绿。高处低处,无处不绿,个个用尽了铺陈、夸张、反复、顶真、回环等种种修辞,将仲夏磅礴浩大的绿意表达得淋漓尽致。每每置身其间,都会被那无边绿意中蕴藏着的永恒之美深深震撼。与那鲜亮的绿相呼应的,是日日夜夜迸溅如雨的蝉鸣。虽不免有些聒噪,然清晨与薄暮的河边清风徐徐,凉意幽幽,怎能不成为人们争相打卡的纳凉胜地?


当河水瘦成一弯碧痕,踏着枯草,下至河底,水泥铺就的河床历历于目。那纵横交错的裂纹有如古画中的飞白,沧桑中自有一种幽远的美感;又仿佛是嵌在河底的时光密码,深藏着运河以及小城的变迁。


大雪笼罩下的运河最令人沉迷。上下一白,天地一色,行走其间,眼前恍若空无一物,又仿佛万物皆在视野。心间充盈着汩汩不息的清冽之气,整个人像是完完全全置身于崭新的世界,一股带着禅意的情感暗流涌遍全身,顿感双眸明亮,肤色净白,仿佛重返青春华年。爱默生在其《自然》一文中这样写道:“在森林里,一个人抛掉他所经历过的岁月,就像一条蛇蜕掉皮一样,因此无论在生命的哪个时期,他都是一个孩子。”走在雪后的运河边,同样有这种感觉。



3


运河边的植物世界,是一个微缩的宇宙。中年以后,我发觉很多时候,寂静的植物远比汹涌的人潮更能令我心安,让我欢喜,也愈发笃定,人与植物之间,是有着某种神秘联系的。


在这里,我结识了很多植物朋友。即便独自走在运河边,我亦觉有友在侧。当我默默凝视着那些野花野草时,它们也向我点头致意,或温柔,或热烈。婆婆纳是落在地面的蓝色星星,忽而齐齐眨眼,忽而随风摇曳。一年蓬很羞涩,仰着白净的小脸蛋吻我手心,乖乖巧巧,惹人怜爱。爱穿白裙的金樱子,袅袅婷婷,风姿楚楚。万寿菊是最灿烂的霞,朵朵金黄,沿着围栏,伸颈以望,旁若无人地张着笑脸,晃着身躯,给运河镶上一道绚丽的花边,醉了河水,醉了我心。芒花最是高挺秀颀,它从远古的《诗经》中走来,极富清贵之气。它们或直立,灰穗如箭,直刺空中;或躬身,穗羽纷披,似开羽扇;最喜临水的石缝间那一枝斜出,黑褐背景,几缕素白,随风曳动,颇有高士之风。


如此,走着走着,看着看着,我就成了河边的一叶草,一朵花,平凡素朴,诗意满怀。


河对岸有村庄,名戴家冲。绿树掩映中的黛瓦白墙,俨然一阕清雅小令。于清晨和傍晚,走在运河上,常能见到炊烟在雾气里交缠,升腾。河边石阶上,三三两两的妇人蹲着浣衣,此起彼落的捣衣声夹杂着笑语欢言,像一曲活泼泼的民谣。我曾于周日午后,逛至村中。村里有不少“洋楼”,更多是青瓦土屋。门前竹竿上,布衣三两,随风晃悠。鸡栖于埘,犬伴其侧。墙角水管,拧开,汩汩清流,皆就地取材,来自运河。旁边,菜地一爿,椒红葱绿,长势喜人。忽忆李笠翁言,“筑成小圃近方塘,果易生成菜易长”,而这里“近”的可是运河呢。定居此间,晨起推窗入画,山光树色尽在眼;夜来枕水而眠,尘世喧嚣杳无踪,尽得武陵人之乐呀。


遇一白发老者。他兴致勃勃地跟我说起当年挖运河时的种种艰难,谈及现在,语气里满满的自豪:“你看这水,多清亮,用它浇菜,菜都长得壮实。现在运河边的环境越来越漂亮了,连带着我们村子都变成了风景区,时不时来人游玩呢!”我听着老人的话,凝望着阳光下莹莹烁烁的运河,感觉真像在阅读一首流动的长诗。诗无言,情满怀,字字句句,载着稻花香,飘着草木气……


我也曾到纪村电站去探访运河的终点。坐在高高的堤坝上,看运河在黄晕的光中收束为一道银瀑,温顺又乖巧,深觉水之神奇:可冲山盈海,奔腾咆哮至千里;亦可浪静波平,沉淀泥沙,将浑浊化为通透。


静听那汩汩涛涛,如闻水之秘语。每一朵浪花、每一滴水珠仿佛都在诉说着人类最虔诚的愿望:驯服自然,与自然和谐共生。



4


在运河边散步,每隔百米,自有长凳可歇脚。经过阔敞的休闲广场,还会装进满耳的笑语欢声。蝈蝈在草丛里开始欢叫时,路灯也亮了,月上柳梢头,人行晚风中。河面变得朦胧,水声越发温柔,恍惚间,人似踩着浪花在走,直至走进董村桥附近的“相框”中才停下脚步。这儿正是运河绿道上最亮眼的地方。几个造型新颖的小型景观建筑,钢管架构,木板铺底,四面镂空,形似相框;内有长条木凳,人坐其间,即入画框。披一肩夕阳,无论倚栏远眺,还是握卷静坐,随手一拍,都是妥妥的文艺大片。


月亮挂在幽蓝的苍穹,像开在深海里的一朵素洁的莲。月色溶溶,铺满运河,铺满绿道。石阶边仍有妇人在浣洗,漾起一圈又一圈涟漪,轻柔婉约,似夜之钢琴曲。此刻,运河边每一个人,都裹了满身的莹亮与宁谧,和这运河一样,流溢着瓷白的静美。


恍然有悟。或许,貌似玄奥的“天人合一”,并不在晦涩难懂的浩繁经卷中,而在眼前这一川流水的温情陪伴间,在这浣洗散步的日常生活里。青山无声,运河不语,唯有月光将答案清清楚楚地写在了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