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情简介
江某与许某系夫妻,二人育有三名子女:女儿江甲、儿子江乙、江丙。1991年5月,案涉宅基地的《宅基地审核表》登记立基人口共七人,包含江某、许某、江甲、江乙、江丙、江甲之子张某等家庭成员。后许某于案涉房屋动迁前去世,案涉宅基地房屋被征收,家庭共取得货币补偿款以及三套安置房屋。
家庭成员因拆迁安置利益分割协商未果,江甲与其子张某向法院提起分家析产诉讼,请求分割属于自己份额的安置房与货币补偿款。
被告江某、江乙、江丙抗辩,江甲属于出嫁女,按照当地村规民约,出嫁女儿无权分得娘家宅基地拆迁利益,即便登记为宅基地立基人,也不能享有安置房及宅基地相关补偿权益。
本案争议焦点:出嫁后户籍未迁出的“出嫁女”江甲,作为宅基地原始立基人,是否有权分割娘家宅基地对应的拆迁安置利益?村规民约能否排除妇女依法享有的拆迁权益?
法院判决
法院经审理认为,宅基地使用权具有身份依附属性,仅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享有。江甲出嫁后户籍并未迁出本村,亦未在嫁入地申请并取得新的宅基地,仍然具备本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其宅基地原始立基人的身份,不会因婚姻状况发生改变。
案涉宅基地动迁利益包含房屋价值补偿、宅基地使用权补偿以及各类安置奖励,属于全部登记立基人的共有财产。江甲作为在册原始立基人,依法平等享有分割安置房、补偿款的权利。
“出嫁女不分娘家拆迁利益”的村规民约、传统习俗,与法律规定的男女平等、保护妇女财产权益的强制性规定相冲突,不具备法律效力,不能以此剥夺江甲的动迁安置权益。最终法院判决江甲、张某分得对应货币补偿款以及一套安置房屋。
本案明确裁判规则:妇女出嫁后户籍未迁出、未在新居住地另行取得宅基地、保留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不因出嫁身份丧失宅基地补偿、安置房等动迁权益;村规民约、传统习俗不能对抗法律强制性规定。
律师说法
(一)厘清宅基地使用权与立基人的权利基础
宅基地使用权是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专属的用益物权,以户为单位取得,但权利主体是户内全体符合资格的立基家庭成员,并非仅属于户主或者男性家庭成员。立基人口登记(宅基地审核表)是当年审批宅基地时对使用权共有人的书面确认,是认定权属的关键证据。
拆迁安置利益本质是原有宅基地使用权、地上房屋所有权的价值转化。其中,宅基地使用权对应的安置权益(如安置面积、区位补偿款),按照立基人和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分配;地上建筑物价值补偿,主要考量建房出资、翻建、修缮贡献;过渡费、签约奖励等,依据征收协议约定的发放对象确定分配规则,三类补偿的分配路径应当区分,不可混同处理。
本案江甲的权利成立,需要同时满足三项核心要件:
一是属于宅基地审核表载明的原始立基人;二是户籍未迁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存续;三是未在嫁入地另行审批取得宅基地,不违反《土地管理法》“一户一宅”、禁止重复享有宅基地权益的规则。
上述三项要件同时满足时,婚姻状态不能成为剥夺其宅基地权益的理由。
(二)明晰村规民约、民间习俗的效力边界
村民自治、乡规民约不得与法律强制性规定相抵触。《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五十五条明确规定,妇女在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确认、宅基地使用、土地征收补偿安置等方面享有与男子平等的权利;第五十六条规定,村规民约、村民会议作出的决定,不得侵害妇女合法权益。
“家产传男不传女、出嫁女不得分割娘家拆迁利益” 属于传统陋习,即便在当地较为普遍,因其直接违反男女平等原则、属于对妇女财产权的差别对待,不能作为法院裁判依据,司法实践中对此类抗辩一般不予支持。
需要说明的是,村规民约并非一律无效;只有在其内容与法律强制性规定冲突时,才归于无效;若不违反法律、公序良俗,且是全体家庭成员自愿达成的分配合意,家庭内部约定可以尊重,但不能仅凭习俗单方剥夺妇女的法定财产权益。
(三)把握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认定的裁判尺度
本案确立的裁判标准,实务中应当做限缩理解,不能随意扩大适用范围:出嫁女户籍已经迁出原集体经济组织,一般丧失原集体成员资格,原则上不再享有宅基地使用权对应的安置利益;仅可基于继承、建房出资等主张地上房屋对应的补偿;出嫁女户籍虽未迁出,但已在嫁入村另行获批宅基地,基于一户一宅规则,不得重复享受宅基地安置权益。
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审查,核心判断要素:户籍、是否以本集体土地作为基本生活保障、是否在其他集体经济组织取得同等福利、是否长期稳定在本集体生产生活;户籍是重要证据,但并非唯一认定标准。
(四)典型意义
本案打破“宅基地传男不传女、出嫁女无拆迁份额”的传统旧俗误区,确立两项核心判断标准:“户籍未迁出+未在他处取得宅基地”,即保留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以及对应的拆迁安置权利。宅基地审核表记载的立基人,是分割拆迁利益重要基础依据,婚姻状态变化不能直接剥夺原始登记人员的共有拆迁利益。
该案有利于统一同类分家析产案件裁判尺度,落实法律对农村妇女财产权益的平等保护,也指引基层集体经济组织在分配集体财产时摒弃性别歧视,推动农村基层治理法治化。
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三百三十条:
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实行家庭承包经营为基础、统分结合的双层经营体制。
农民集体所有和国家所有由农民集体使用的耕地、林地、草地以及其他用于农业的土地,依法实行土地承包经营制度。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三百六十二条:
宅基地使用权人依法对集体所有的土地享有占有和使用的权利,有权依法利用该土地建造住宅及其附属设施。
《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五十五条:
妇女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确认、土地承包经营、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土地征收补偿安置或者征用补偿以及宅基地使用等方面,享有与男子平等的权利。
申请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宅基地使用权等不动产登记,应当在不动产登记簿和权属证书上将享有权利的妇女等家庭成员全部列明。征收补偿安置或者征用补偿协议应当将享有相关权益的妇女列入,并记载权益内容。
《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五十六条:
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村民会议、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以及其他涉及村民利益事项的决定,不得以妇女未婚、结婚、离婚、丧偶、户无男性等为由,侵害妇女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的各项权益。
因结婚男方到女方住所落户的,男方和子女享有与所在地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平等的权益。
《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法》第八条:
国家保护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及其成员的合法权益,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侵犯。
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集体所有的财产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侵占、挪用、截留、哄抢、私分、破坏。
妇女享有与男子平等的权利,不得以妇女未婚、结婚、离婚、丧偶、户无男性等为由,侵害妇女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的各项权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