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纸飞机
李学楠

空心病是这些年的热门词,一直备受学界热议。患有空心病的孩子,常会出现典型的抑郁症状:情绪低落、自我厌恶,还伴随失眠、食欲缺乏等生理反应。但他们的精神状态可能一切如常:不哭闹、不叛逆,上课坐得端正,作业按时完成,但内心始终空荡荡的,不知道为什么学习,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整个人的核心状态就是麻木且空洞。
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小时候的我在村小读书,时不时感到空虚,我会把课本撕开折成纸飞机扔出去,看着它们晃晃悠悠地飞远。那时候,父母和老师都骂我顽劣调皮。长大后,看到那些出现心理健康问题的孩子,我恍然发现,当年的我,也许根本不是顽劣,而是缺失意义感,不痛苦但麻木,对许多事情感到没意思,也许彼时的我正是空心病的早期状态。
那么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站在三十岁的路口,回溯自己的童年,一些模糊的印记逐渐清晰。
刚满1岁,我就成了留守儿童,错过了与父母建立情感联结的关键期。这件事情的影响,在我学习了心理学之后才懂:原来在安全依恋形成的关键期(0-3岁),我的情感根基没有打牢固。在我记忆的最深处,封存着妈妈描述的那个画面:1岁的我,踉踉跄跄地在老房子里摸索,推开家里所有的门,却始终找不到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
后来,父母把我接到市重点学校读书,我终于回到了父母身边。那时候,我常因为小事和弟弟争风吃醋,甚至写信控诉妈妈偏心。这些笨拙的斗争,也许只是童年的我在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也被爱着。童年的我想妈妈吗?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分数成了定义我的唯一标尺,我就像一条被骤然扔进湍急河流的小鱼,连普通话都讲不好,却需要尽快适应教师的方言教学。在这条河里,学习不再是好奇的探索,而是一个沉重的负担。转学、学画,在这种“为你好”的氛围下,自我探索的试错空间被剥夺。我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热爱什么,只能在父母期望的轨道上滑行,努力成为一个“优秀的空心人”。
幼年时期情感回应的缺失,导致我内心失去了锚点,即使明白父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觉得人生没有意义。意义感不是说教出来的,也不是等孩子长大后再培养,它必须在与孩子日常互动的土壤里才能生长。大学期间,我参与多项志愿者服务,每周前往特殊教育学校陪伴孩子,被孩子们称作蜻蜓姐姐,这种被需要的踏实感让我意识到与周围世界的连接,人生的意义才逐渐浮现。
如今我成为母亲,开始有意识地把我童年的缺失弥补给孩子。每当孩子哭闹,我会第一时间将他环抱入怀,轻声说:“妈妈在呢。”我想用及时在场,让每一个需求被看见、被回应,让他慢慢积累“我值得被爱”的笃定信念;我喜欢带他晒太阳、听雨声、闻花香,我想利用最原始的感官接触,让他感受到世界的真实和温暖;我也会把我积累的精神财富传给孩子,我告诉他:太爷爷如何用布满老茧的双手,从土地里耕耘出全家人的温饱;姥爷如何支持我投稿、引导我为遇到困难的人捐款,用行动教会我探索与善良。我想让他知道,人生价值的标尺有很多种,踏实、善良和坚韧,是比物质和分数更重要的生命根系。
我不期待他早点懂事,时刻提醒自己:学会等待,不强迫,不指责,更别轻易打断他的探索节奏;他的路终究该由他自己走,人生注定有迷茫期,那是成长的必经之路。我曾经历过的迷茫与探索,如今化作了陪伴孩子成长的勇气。
昨天晚上,我陪着宝宝玩纸飞机。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当年不知飞往何方的纸飞机,在二十多年后,载着爱与理解,终于又飞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