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如东读海
孙陈建

大海之大,须身临其境,方能静观其妙。
1
春日里,友人在千里之外给我留言:“想去如东读一读那片海。”读海?我只知看海——看浪涌,看霞落,看帆影远去。但友人把“看”说成“读”,倒是别有意趣。看,是用眼睛;读,是用心灵。看,是饱一时的眼福;读,是长久的回味。看海的人站在海边,读海的人却摸着了海的心脏。
如东的海,确实值得一读。这里古称“扶海洲”,原是长江入海口的一片沙洲,历经千年淤涨,才与大陆连为一体。两千多年前,它还只是海中的一叶隐沙,潮涨潮落间若隐若现,像一本刚刚翻开扉页的书。后来沙洲渐大,有了人烟,有了地名,有了盐场,有了码头,有了战火与和平,有了迁徙与扎根——这部书,越写越厚了。
站在黄海之滨,脚下的滩涂柔软而坚实。潮水退去,留下纵横交错的沟汊,像书页上的文字,密密麻麻,记述着时光的来路。远处,几个赶海的农人弓着腰,在滩涂上搜寻海之物产。他们身后,是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就会被潮水抹平,但明天,又会有新的脚印印上去。
如东人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在这片滩涂上走着自己的路。潮来潮去,脚印消失,人却留下来了。
2
读如东海,先要读它的丰饶。
这里的人说,如东的滩涂是“冒油的”,这话不假。86公里海岸线,4555平方公里海域,100余万亩滩涂,200多种海产品在这片海域繁衍生息。
清晨的洋口渔港,渔船正徐徐靠岸。渔民李大哥站在船头,黝黑的脸上挂着笑:“昨夜捕捞的文蛤、带鱼,满舱!”他的话音里透着满足,也透着如东人特有的敦实——海是慷慨的,只要你肯下力气,它总不会让你空手而归。
如东人懂海,也懂怎么把海的馈赠端上餐桌。这里的海鲜讲究“离水鲜”——鱼刚从海里上来,直接下锅,连水都不必换。那味道鲜的啊,只要你品咂几口,怕是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们在一户渔民家里吃午饭,主人端上一盆清煮梭子蟹,什么佐料都没放,只撒了一撮盐。蟹肉入口,鲜甜细腻,带着淡淡的海水咸香。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海鲜”,不是“海里的鲜”,而是“海给的鲜”——是海把自己的味道,直接送给了人。
更让人惊叹的,是如东人对这份鲜的珍视。刘埠渔港边上,建起了一座巨大的冷链物流中心,日产300吨冰,冷藏能力4万立方米,常温到零下20摄氏度智能切换。渔民告诉我们,这里的海鲜,48小时就能送到长三角的商超菜场里。“过去要等鱼贩子来收,现在上岸就加工,当天就发货。”他们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自豪——不是为这现代化的设备自豪,而是为能让更多的人尝到这口鲜而自豪。
如东人的慷慨,是海教会的。
3
读如东海,还要读懂它的包容。
如东是个移民之地。历史上,这里曾吸引四方来客。盐商来了,渔民来了,逃荒的、躲债的、寻梦的……与之有缘的都来了。他们从四面八方聚到这里,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扎根、繁衍,成了一代又一代如东人。
这种包容,刻在如东人的骨子里。走在掘港老街上,能听到各种口音混在一起,竟成了一种独特的市井之音。街边的老宅,门楣上的砖雕有徽派的影子,屋檐的样式却像浙南的。一家卖文蛤的铺子,老板姓陈,祖上是福建来的;隔壁开修船铺的,姓朴,祖上是朝鲜半岛渡海而来的。他们都成了如东人,都在这片海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如东的包容,还体现在它对异质文化的接纳上。这里的傩舞《跳马伕》,原是祭祀“都天王爷”的仪式舞蹈,已有四百多年历史,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舞者扮作马伕,腰系铜铃,口插银针,跳跃前进,铃声叮当,气势不凡。传说这舞源自唐代张巡守睢阳的故事——粮尽援绝时,士兵把马铃系在身上,跳跃奔跑,制造千军万马的声势,吓退敌军。后来这舞传到如东,被当地人吸收、改造,成了自己的民俗。
更有意思的是,当地人跳这舞,明里是纪念张巡,暗里却在纪念另一个人——元末农民起义领袖张士诚。张士诚曾在如东一带贩过私盐,带领盐民与官兵斗争,后来做了吴王,对百姓很好。他败给朱元璋后,不少与他有牵连的人被遣散到如东。这些人不敢公开纪念他,只好借祭“都天王爷”的名义,把对张士诚的怀念糅合在这舞蹈里。
一个舞蹈,承载了两段历史,两种情感。这不是包容,又是什么?
如东的包容,是海教的。海不择细流,故能成其大。如东不拒远客,故能成其众。
4
读如东海,更要读它的奉献。
明朝嘉靖年间,古掘港是扬州和南京的海上门户,倭寇经常来犯(老百姓口中至今还保留着御倭渡、烟墩等地名)。有个12岁的扣郎担当烟墩放哨的重任,在一个深夜发现倭寇侵犯,毅然点火焚烟,鸣锣报警。在身负十多处刀伤后,他被倭寇拦腰砍为两段,壮烈牺牲。民众听到警报后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全歼倭寇。小扣郎用自己的生命使全镇人民免遭涂炭。当地人民用最隆重的仪式为扣郎送葬。人们视扣郎为保护神,修建了“扣郎庙”“小郎殿”来供奉祭祀他,也是对他舍身捍卫家园壮举的纪念。《如东县志》《掘港镇志》都记载了这个故事。画家范扬、范立合作的中国画《抗倭英烈小扣郎》,于2025年5月在中国美术馆展出。
2024年初,100多位志愿者自发捐资塑造扣郎铜像;2025年4月,铜像在青年公园落成。铜像身高1.4米,身背大刀,双眉紧锁,正鸣锣报警,扣郎的英雄形象栩栩如生,是一件珍贵的雕塑作品。
如东还是红色革命老区。关于老区,有一组数字,让我们久久不能平静——一个小小的县,为国捐躯的英雄儿女有4965名!如东是目前全省烈士最多的一个县。
如东还是新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第一支海上武装的诞生地。1949年4月,华东军区海军在泰州白马庙成立,但鲜为人知的是,如东的渔民早在抗战时期就组建了海上武装,用简陋的渔船与日寇周旋。后来,这些渔民成了人民海军最早的骨干。
站在小洋口反击战烈士纪念碑前,春日的阳光暖暖地照着,碑上的名字密密麻麻。有姓有名的,还有无名无姓的。他们都曾是有血有肉的人,都曾在这片海边长大,都曾望着这片海,想着未来。然后,他们走了,为了这片海,为了这片土地。
如东人的奉献,也是海教的。海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人——鱼虾、盐碱、航道、能源。它从不吝啬,从不保留。如东人也是这个样子的。
5
读如东海,最终要读透它的豁达。
今天的如东,早已不是偏居一隅的海角小县。洋口港的15万吨级航道投入使用,LNG(液化天然气)储罐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远洋巨轮缓缓靠泊。2025年,“洋太”集装箱航线开通,洋口港实现了集装箱业务零的突破,从这里出发的货物,可以通达全球。
海洋铁路通车了,高速公路四通八达了。如东不再是路的尽头,而是路的起点。
更让我们感慨的,是如东人对未来的态度。他们不满足于“靠海吃海”的老路,而是在海上下功夫——亚洲最大的海上风电集群在这里建成,新能源并网装机容量突破805万千瓦。他们还在滩涂上建起了现代渔业产业园,用物联网技术养虾,用冷链物流保鲜,把“如东海味”卖到了40多个国家和地区。
如东人的豁达,是海教的。海连接着全球,从不封闭,从不自囿。如东人也是这样。
6
离开如东的那天清晨,友人又一次驱车来到海边。
潮水退得很远,滩涂一望无际。几个赶海的农人正在远处劳作,他们弓着腰,一步一步向前走,好像在读一本摊开的大书。海鸥在他们头顶盘旋,叫声清脆。
太阳升起来了,明艳、璀璨。海面被染成金红色,一直铺到天边。我看着这片海,忽然想起清代诗人李琪创作的《竹枝词》组诗,开篇之作有云:“淮南江北海西头,中有一泓扶海洲。”这一百首竹枝词以清新婉转的笔调,生动描绘了南通及如东一带的地理风貌、历史遗迹与风土人情,被视为地方文化的重要记录。
两千多年前,这里还是海中的沙洲;两千多年后,这里已是繁华的县城。若能来如东读一读这里的海,就会更深切地理解“沧海桑田”的深刻内涵。
海用潮汐翻阅着时光,用浪花记录着人事。海见证了这一切,也承载了这一切。每一个来到海边的人,都能从它身上读到些什么——丰饶,包容,奉献,豁达。
如东因海而生、伴海而长,也正向海图强。如东人把这叫作“耕海”。一个“耕”字,镌刻出如东人智慧且执着的时代精神。
因为这片海,真的可以沉下心去读,而且,值得一读再读,永远地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