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白马湖来
王秋珍

白马湖的风,是白马湖最健壮的生命。
风的前面是风,风的后面是风。它漫步,奔跑,观望,永远不知疲倦。它盛着天空,搂着白马湖,爱着那里一个个辽阔的灵魂。
1
那是民国十三年(1924年)的早春,白马湖的风,已认得这位布衣芒鞋的客——弘一法师李叔同。学生们仍敬他为先生,但他眉宇间的疏淡,已全然是方外人的气象了。
风跟随他安静的脚步,拂过春晖中学的曲径。他此行是应夏丏尊、丰子恺之邀,暂住数日,与师生们谈艺论道。住处简朴,壁间悬着他新写就的一幅字,一个“禅”字,笔画如古松虬枝,末笔竖画拖得长长的,似要把尘世纷扰都向下沉淀;下侧写着几列小字:“尘亦禅行亦禅,一草一世界一叶一如来”。
学生们爱聚在他的屋外,或于讲座之后不舍离去。看他读经、写字,也看窗外枫杨的树叶飘落。法师见了,道:“看它生灭盘旋,皆不离风与因果。”一学生若有所悟:“这便是一草一世界吗?”后来,这些树叶被学生们做成书签,夹在书里,仿佛封存了那一刻的澄明。
一次,弘一法师在仰山楼为师生讲述艺术与修养。散场时,一学生猛地拉门而出,砰的一声,响彻廊道。法师缓步至门前,和声唤道:“请留步。”众人驻足。只见他握住门把,徐徐将门推开,又缓缓送回门框,声音轻得像叶子落地。
此时,白马湖的风也仿佛温和起来。听他言道:“音声之道,有张弛;进退之间,有节度。这开合的一瞬,亦是心境的观照。”
白马湖的风,吹起微尘。法师与夏丏尊沿湖漫步,布鞋轻软。夏丏尊见他鞋履旧损,欲赠新履。法师摆手笑道:“旧物合脚,便是有缘。惜物即惜福。”言罢,从袖中摸出一块细布,拂去鞋面尘灰。
临别前的那个黄昏,风动衫角。他最后望一眼那“禅”字。案头,《送别》曲谱静默如偈。白马湖的风掠过窗棂,携着一缕未散的墨香,拂向湖边的杨柳。他将赴远方的云水,而此间的涟漪,已悄然荡开。风过湖,声自远。有些种子,落在年轻的心里,静待生长。
2
小杨柳屋的窗,对着白马湖的柳。
白马湖的风,轻轻走过,柳条便蘸着湖水写起诗来,写得丰子恺也长出了文心。他在《杨柳》一文中写道:“杨柳的主要的美点,是其下垂。花木大都是向上发展的,红杏能长到‘出墙’,古木能长到‘参天’。杨柳独取其下垂。它不是不会向上生长。它长得很快,而且很高;但是越长得高,越垂得低。千万条陌头细柳,条条不忘记根本,常常俯首顾着下面,时时借了春风之力,向处在泥土中的根本拜舞,或者和它亲吻。”
白马湖的风,抚摸着屋角那架旧风琴。丰子恺想起了入住小杨柳屋头一年的时光。
那是民国十一年(1922年),春晖中学将孟郊的《游子吟》定为校歌,谱曲的事便落在了丰子恺肩上。那些日子,他几乎天天待在春晖中学仰山楼音乐室。天刚亮,仰山楼就飘出断断续续的旋律,有时是“慈母手中线”的平缓起调,有时是“报得三春晖”的陡然上扬。
学生黄源,浙江海宁人,慕名来到春晖中学读书还不到一学期,却已是丰子恺的拥趸,经常趴在窗台听丰子恺弹琴。一次被撞见,丰子恺笑着招手:“请进,请进。”
黄源见琴盖上摊着谱纸,上面画满了修改的痕迹,有些音符被圈掉,旁边改画成小小的柳叶。白马湖的风,挤进仰山楼,那些柳叶便像活了似的,在五线谱间轻轻摇摆。他凑近看,发现柳叶的弧度竟和音符的高低起伏合拍,仿佛一开口,就能唱出满枝的绿来。
住进小杨柳屋后,学生经常会来串门,围着丰子恺看画、听琴。丰子恺还会邀请他们唱校歌,唱到“谁言寸草心”时,少年的声音就有些绷。这时,丰子恺就会轻声唱起来。唱到“寸草心”时,他的声音忽然变柔了,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手指在琴键上轻轻一点,琴音便像白马湖的水一样漫开来:“思乡念母时,心头是怎样的酸,又是怎样的暖,便怎样唱出来罢。”黄源想起离家时母亲往他行囊里塞腌菜的模样,眼眶先红了,再开口时,那一句里竟带了些哽咽。
夏夜,蝉鸣阵阵。白马湖畔的小杨柳屋被月色笼罩。丰子恺与学生们围坐屋内,品茶畅谈绘画、诗词与人生。不知不觉,夜已深,学生们陆续告辞。
屋内只剩丰子恺一人,他望着空落的桌椅,灵感忽然爆发。他快步走到桌前,铺开宣纸。不多时,《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便诞生了:空空的桌椅、未收拾的茶具、卷上的竹帘和一钩新月,配上大量的留白,勾勒出富有诗意的画面。
次日清晨,学生们早早来到小杨柳屋。一进门,便被新作吸引。
“先生,这画里一个人都没有,却感觉好热闹。”一个学生惊叹道。
“我看是冷清,桌椅都凉着。”另一个学生说。
黄源站在画前,端详许久,开口道:“先生,我看寻常人画热闹,喜欢往满里塞,您却偏往少里画。这月色铺洒的空白里,藏着千军万马啊。”丰子恺笑了。后来黄源成了他的女婿,这是当年的丰子恺绝对想不到的。
此时,白马湖的风,掀起丰子恺袖口的一角,掠过小杨柳屋的檐角,往东边的朱自清旧居,蹁跹而去。
3
朱自清旧居,藏在桂树的浓荫里。白马湖的风记得。
在离开白马湖四年后,朱自清在《白马湖》的文章里写道:“山是青得要滴下来,水是满满的、软软的。小马路的两边,一株间一株地种着小桃与杨柳。”小桃林的桃花,现在虽已零落,但还有好些零零落落的花瓣儿点缀着嫩叶;杨柳的长条,像绿色的带子,随风飘拂。而当春风拂过的痕迹渐渐淡去,桂树便接过了装点时光的接力棒。秋意渐浓时,浓密的枝叶间缀满了细碎的金黄。桂花不似桃花般娇俏,也不似杨柳般清浅,但它的香气带着一种霸气,野性十足地漫过庭院的角角落落。
民国十三年(1924年)的中秋,白马湖的风,成了最勤快的信使。学生们捧着竹篮来到朱自清居处,篮里盛着新摘的桂花,说是想请先生给桂花诗提提意见。朱自清笑着接过竹篮,邀大家在桂树下围坐,顺手捡了片桂叶当书签。他指着诗句里“香浮月浅”四字说:“这‘浮’字用得妙。虽然桂花的香啊,是沉沉的,厚厚的,但这月色里的香,倒真有‘浮’着的柔劲儿,你们觉着呢?”
白马湖的风摇得桂花簌簌落,有的沾在学生的桂花诗上,有的落在朱自清的长衫上。一个女生指着飘落的桂花问:“先生,桂花这么小,怎么香气能走这么远?”
朱自清抬手接住一瓣金黄,笑道:“花虽小,聚在一起便有了大能耐。就像你们读书,一点一滴攒着,日子久了,学问自然能‘香’透纸背。”
白马湖的风,一到傍晚就最调皮。它一会儿拽着柳丝荡秋千,一会儿去掀学生衣角。学生跟着朱自清沿着白马湖散步。朱自清指着远处丰子恺画过的山影说:“这风是湖的舌头,说的都是实在话。”
白马湖的风听了,兴奋得绕着一棵柳树,吹了一个口哨。正在白马湖上游泳的白云被一条扭来扭去跳舞的鱼,撞了一下腰,一边笑一边打起滚来。
民国十四年(1925年)的八月,朱自清最后一次站在院子里的桂树下。枝丫如伞。桂香依旧。他轻轻转身,将白马湖的记忆,连同桂花的芬芳,留在了岁月深处。
4
100年后的某一天,白马湖的风,从岁月深处吹来。那些曾在白马湖畔闪耀过的名字,在风间流转。
白马湖的风里藏着“文”的密码。许慎在《说文解字》中释“文”:“错画也,象交文。”甲骨文的“文”字,正像一个胸前刺着花纹的人形,原指身体上交错的纹理。这多像白马湖畔的树影。枫杨的叶脉是文,柳树的枝丫是文,桂花的细蕊是文。
而那些穿越时空的思想对话,更是最动人的文。李叔同以物载道,将禅意与人格教育藏于细微;丰子恺以情通艺,让艺术成为情感的镜子;朱自清以境化文,以自然为师,将生活与文学紧密关联。他们从未刻意言说“人文”,却把心性、温情、风骨,种进学生心里。
白马湖的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100年前的文脉与100年后的探寻,在这风里、水里、树影里,交织成更绵长的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