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浮动
宗彩虹

雪未落,但天气预报未雨绸缪,网络媒体各种酝酿发酵。走在路上,冷不丁一阵热乎乎甜蜜蜜的香扑面而来,甚至没有风,眼下的晴朗跟雪毫无关联。是桂花吗?不是它开的季节。寻思一番,才恍然,是哪个房前屋后的蜡梅开了。这大概就叫“暗香浮动”吧。
今年冬天的阳光格外灿烂,让我觉得雪大概是遥不可及了,但当天半夜我就被冻醒了。起床推窗,黑夜映得雪花颗颗珍珠一样自天顶萌发。一两株落在手心里的,竟是完整的复瓣。看了钟,凌晨四点多,万籁俱寂,楼下旷野,一盏灯火也没亮起,没有疏影横斜、梅映月。我踌躇着想下楼去雪中走一走,学古人神游。痴子张岱去湖心亭看雪,可我没有小舟,又缺一只正沸着的烧酒炉,就起身翻出一本发黄的《陶庵梦忆》,慢慢读下去。
早上起来,雪已稀疏。骑自行车打滑,我就徒步去学校。道旁高大的香樟左右晃动,在风里保持倾斜形状,有一种苍老的姿态。路上行人很少,我巴着脚趾,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学校。
学校没有了以往的肃静呆板,学生们书包还没放下,就嘻嘻哈哈打起了雪仗。一瞬间,校园里回荡着明亮的笑声。两鬓斑白的班主任无奈地皱眉,但一年里也就下那么一两次雪,谁没有年轻过,谁没有疯狂过那么一两回呢?大概是这样想着,嘴角就有了点笑意,就默允了这一刻的放纵。
两幢教学楼中间,是宽阔的广场,四角间植桂花、橘树、枇杷、香樟,还有乌桕、杜鹃,黄杨和蜡梅。这片绿篱里,蜡梅非常醒目,也可能是因为我喜欢蜡梅吧。
小时候,我们乡下平常种的树中,没见过它。六年级时的寒假,快过年时,母亲扛了一袋新加工的米粉和刚晒好的腊肉,带我乘公交车,兴冲冲前往县城一位亲戚家。雨夹雪的早晨,母亲和我中途还换了班车,很乡气地背着沉重的物什,走进开着花的小巷子,到了亲戚家的商品房。我们奉上自认为最好的礼品,但这位亲戚因我贫穷的母亲在某些礼节上的疏忽而大为光火,她对母亲进行了长久的数落。那一天簌簌的雨雪里,我们连一杯热茶都没有得到。
不知所措的母亲赔着笑耐心聆听,我则悄悄退出门去。在狭小巷子的尽头,一个花坛里,斜斜伸展着几枝消瘦的淡黄身影,上面轻柔吸附着一些晶莹的细雪。我蹲下来,两个胳膊肘撑着双膝,这温暖的底色,跳进少年眼里。注意它们,不仅为了打发一个委屈的上午,更因为它们有田埂上花草少有的大方的清香。背后,门轴“吱嘎”一声响了,一个面色黧黑的矮胖女人撑着一把伞走出来,看到雨雪里无声蹲在那里的小人儿,她说:“丫头你要着凉的呀,快家去吧。”见我害羞低下头,她善解人意地问:“要剪一支么?”
像被人看穿心思般无地自容,我一溜烟踏着石板路逃之夭夭。而那一天冬末枯草中闪耀着的几点淡黄色,让我心底发出“真好闻啊”的感动。
对蜡梅怀了更深一点的感情,是十七岁那年。当时,我读师范学校,班级开迎春晚会,每个同学都要上台展示才艺。对于一个内向羞涩且五音不全的女孩来说,那几天是多么的灰暗。我记得的歌词只有三句:“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文娱委员很贴心地把我排在最末出场,但这也无法拂去我的恐惧和紧张。同学们不知疲倦地欢闹着,只有我在窗缝钻进的寒风里牙齿打颤。夜色渐临,淅沥的雨拍打起窗玻璃,终于轮到我上场了,用近乎哭的腔调唱着:“没有花香……”才出来一句,不知哪个眼尖的同学兴奋地叫起来:“下雪啦!”于是,大伙轰地都冲出去,教室中央那个傻愣愣的人,也跟着跑了。
雪花纷纷扬扬大如席,瞬间挂满枝头。大家在白色花枝上撮起雪打雪仗。我发现教室不远处的花坛里竟然有好多株蜡梅树。一片白色里,黑色枝干上蜡质的黄色灯笼闪着静谧的光辉,它们像星星一样朝我微笑。雪花的浸润洗涤使得它们无比清洁靓丽。肺叶里有了香气,顺着寒风,迈开小竹棒一样的双腿,在那片花海里旋转着,小声歌唱一句“没有花香”,少年的忧伤消散了,她的心突然就如他乡遇故知般安定下来。
有位散文家讲她见到过的蜡梅有“狗蝇”和“素心”两种。我在校园里逛了一圈,发现狗蝇梅大概五六棵,花瓣尖尖,外层黄,内层紫;素心蜡梅二十棵不止,其中有一棵花朵肥硕巨大,直径有五分硬币大小,花瓣和花朵都是圆圆的,向里微微收拢,像个奶里奶气的小女孩的胖脸。我将两种各剪了一枝,插在瓶里,打开作业本批改,映着窗前那抹洁净明亮的雪色,一缕香在鼻尖轻轻摇曳,我就也当自己是个有风致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