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行

解良

1

我第一次出远门时还是半大小子，坐绿皮火车去见老师。

老师来自收音机，说快板书的，名叫王印权，所在的鞍山市歌舞团曲艺队常年下基层演出，是文艺为工农兵服务的标兵。20世纪70年代，人人喜欢文艺，我偷偷听广播学说快板，没录音机，一句一句记，一段一段背，弄来一副竹板呱嗒呱嗒练，居然混入了学校文艺队。

如果我与王老师同住一座城市，我会到歌舞团门口守候，像今天的粉丝一样当面向他表达心愿。但我家住在辽东的一个县城，要乘长途客车到一个镇上转乘火车至沈阳再换乘，辗转几座城市才能到达鞍山。遇转乘延误，到鞍山天就黑了。

我未出过远门，要与王老师接触，唯一的途径是通信。这个念头鼓舞着我，也折磨着我，或者说在锤炼着我。我在心里为第一封信打腹稿，开了头便打退堂鼓，隔一段时间又鼓足勇气，又泄气，反复拉锯，终于将对老师的崇敬及内心的渴望落实到信纸上，斗胆投进了街边的绿色邮筒。信寄走了，我的心像一只飞翔在大海上空的小鸟，没着没落。

那时的孩子接触过的事物太少，未知的世界太大，不能与现今的孩子同日而语。我担心像老师这样的名人不会轻易给一名普通学生听众回信，于是耍了个小聪明，信里夹带五元钱，求他给我买一副竹板，赌他作为文艺界的标兵不能无视这五元钱。

信寄走后，我又开始担心，这不是“挟持”人家吗？若惹得老师反感，一句“因工作忙”即可将五元钱寄回来，不再理我。我在忐忑中等待，不久，欣喜地收到一张包裹单，老师为我买了一副竹板，写来一封信。

一个念头如春芽在我内心拱动，憋了几天后终于向父母开口，我要独自去一座陌生城市拜见老师，需要路费。父母对我整天在家里呱嗒呱嗒打竹板早有耳闻，商量了一下，满足了我的要求，让我带上家里的两瓶酒，为我提供了积极的情绪价值。

我有一点冒失，没有跟王老师约定（两家均无电话），便贸然前往，一路上既兴奋，又腼惧。几经辗转，到达鞍山时已是傍晚，歌舞团（尚不知位置）早下班了，我在铁东旅社住下。次日出门，我内心懦怯，长这么大第一次喝了两口白酒壮胆。时近中午，我辗转找到歌舞团，却扑了空。门卫说，王老师随团到外地演出，几天后才能回来。究竟几天能回来，门卫说不准。我把姓名和旅社房间留给门卫，回到旅社变得无精打采。

快板书演员自誉“千军万马我自己，一个人演一台戏”。我心烦虑乱，不知该如何演下去，是羁滞鞍山，还是乖乖回家？同房间的中年房客与我闲聊，问我来鞍山做什么，我道出实情。这位走南闯北的采购员建议我一定要等，机不可失，深受鼓舞的我决定住下来。等到第三天，王老师出人意料地来到铁东旅社。

此前，我只见过王老师的舞台照，没见过本人，总觉得见面后我会露出一副窘态，将自己不善言辞的弱点暴露无遗。眼前的王老师四十岁上下，精明强干，和气可亲，好像早就与我相识，一见面就消除了我内心的紧张。他刚刚演出归来，风尘仆仆，听门卫说一个外地来的学生已经等他两天了，连家也没回，骑上自行车来旅社找我。王老师的爱人刘兰芳也是曲艺队演员，每次夫妻俩赴外地演出，三个孩子都寄住邻居家或朋友家，演出归来家里有一大堆家务等着他去处理，他却不辞辛苦赶来看望一个还没开窍的毛小子。

在铁东旅社房间，王老师将一个抄写着《特号鞋》段子的笔记本给我留下，叫我将整个段子抄下来，明天去团里给我划气口。见我食宿没有问题，他便匆匆离去。

夜里，我伏在床头柜上一句一句抄写段子，眼前浮现出王老师骑自行车的身影——拿着我寄的五元钱到乐器店柜台挑选了一副竹板（五元钱够不够买一副竹板？我没问过他），再骑上自行车到邮局，拿起针线，将竹板缝在包裹里，写下我家住址，寄给了我。这是一位著名快板书演员应该做的事情吗？我问自己，换成你，你愿意做这种麻烦事吗？第一次见面我就确认了王老师是怎样一个人。

2

“青年战士李铁牛，身高一米九十九。打篮球，别人跳起来往上够，他不跷脚不抬头，手心一翻往里扣，个保个的二分球。”《特号鞋》是王老师创作并演出多场的段子，他毫不保留地“喂”给了我。

喂？外孙女对这个词很好奇。外孙女今年十一岁，是学校广播室小主持人，又是管乐团的小萨克斯手，每次上小课都由我陪她去军乐团辅导老师家。我告诉她，“喂”是行话，即手把手教，如喂一个孩子。

第一次来鞍山，王老师演出归来的次日，他舍弃了在家休假，骑着自行车赶到团里等我，亲口给我说段子，叫我看着抄好的段子，往下捋，一边听一边划气口，遇到俏口、垛口、贯口分别用曲线、直线、双曲线做不同记号，回去照着练习。

再来鞍山，他又教我舞台调度，怎么叙述，进入人物，如何为书中人物进行语音化装。来来去去，我记不清自己往返鞍山多少次，随着岁月的变迁，身份由一名初中生变成一名戍边的士兵。

外孙女学朗诵，学主持，学萨克斯，为了增长才艺，陶冶情操。她以为我也是，我告诉她，我曾梦想当一名专业演员，登台说快板书，演员梦虽然没有实现，却学会了怎么做人。

我初学快板书染上一些业余范儿，喜欢把竹板打得花里胡哨，被观众叫好。王老师郑重地告诉我，快板书首先是说，演员在电台说书不露面，全凭说功；其次是表演，在舞台上要把一段书表演得活灵活现。竹板只是伴奏乐器，不必演快板杂技。他教会我一套板，只打四十秒，他的返场板则是我在剧场看他演出偷偷学来的。他有一本工具书《辙韵常识》，包粉色图画纸书皮，上有他的签名。见我也学习创作，他让我把这本书带走，说：“以后你买到同样的书，再把这本书还给我。”后来我买到一本塑封的诗韵词典寄给他，把他那本《辙韵常识》留在身边。

《特号鞋》说的是一段拥军爱民的故事，我学兵演兵，最后真的成为呼伦贝尔大草原上的一名戍边士兵。入伍前我想与老师合影留念，老师满足了我，未与我拍“师徒照”，而是“并肩照”。我还有一个渴望，即让老师给我的竹板系扣儿。行内演员所用竹板穗带儿拴黑与红两种，穗带系扣儿也不同，代表师承关系和不同门派。王老师是快板书大师李润杰的弟子，从不以师父是谁自居，我也从未与他提起这个话题。临别我求他为我竹板的红穗带拴一个与他竹板同样的扣儿，他满足了我，教会我怎样系这个扣儿。

怎么，你当兵就不能当演员了吗？外孙女问我。

我告诉她，入伍后不久我成为电影组的放映员。每到一个边防连队、一个哨所，我会在电影开映前给战友们说一段快板书，这是我演艺生涯最辉煌的时刻。我在入伍的当年写出一段快板书《练为战》，发表在《黑龙江文艺》上。我仍然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进入部队文工团当演员，宣传股长给我说了一段话：“我年轻时一门心思想当电影演员，当王心刚、于洋那样的大明星，有梦想是好事，但是，”他的后一句话经过岁月的沉淀被我视为至理名言，“现实不需要人人都当电影演员。”

离开呼伦贝尔大草原回到地方，我刚二十几岁。20世纪80年代，我进入辽宁文学院作家班学习两年，从此开始文学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