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爱，去生活

陈凤兰

如果有人问，年轻人写作的诀窍，我套用电视剧《我的阿勒泰》中的一句话，那是作家刘海波对文学爱好者李文秀的忠告：去爱，去生活，去受伤。1在《我的阿勒泰》中，主人公李文秀，一个十九岁的汉族女孩，因父母当年参与建设兵团在这里落地扎根，她便成为不折不扣的疆二代。尽管李文秀从未上过大学，更没有高中毕业，但她内心极度向往外面的世界，并怀揣着文学梦想，仿佛只有从文字中才能感受温暖，寻找到那个真实的自己——贫穷、虚荣、敏感而又充满热情。而抵达寻找自我的通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写作。

新疆的夏牧场，高大整齐的白杨树林一片一片，树冠顶部密密地交织着，远远望去，像是一片幽深的阴影。遍地嫩绿的野草，抽蘖生长，蓬勃之势，令人爱怜。坡上说不出名字的小碎花，高高低低的，像是绿色的底板上铺上了五彩的画布。红色的虞美人，摇晃着柔嫩的茎秆，闪烁在河边的草地里。森林边的野牡丹，深红色，大朵大朵簇拥在枝头。
自然的美令人欣悦，于是躺下，将自己淹没在花草丛中，眯着眼睛看云朵各种漂移，各种变幻。在微风的吹拂下，慢慢进入梦乡，一个轻盈得如雾气的梦。在梦中，李文秀似乎忘却了乌鲁木齐大城市的喧嚣，忘却了置身于人群的胆怯，忘却了自己各种无助与卑微。在阿勒泰，她是自由的，那种像白云那样飘逸，那样无碍的自在。

在阿勒泰，最美最深厚的还是人。男主人公巴太，“他高大、漂亮，有一颗柔和清净的心，还有一双艺术的手”。这是作者李娟在散文集《我的阿勒泰》中对一个男孩的描写，也是一个女生心中对异性最懵懂的倾慕。曾经像雄鹰一样的男人苏力坦，失去了猎枪，失去了儿子们继续放牧的承诺，在时代潮流面前，像渔王一样失去了海港。对托肯钟情已久的朝戈，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一瓶护手霜，几句娇嗔的责骂，让观众对这位深情款款的男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最“飒爽”的却是影片中的女性们：张凤侠，在原定的剧本里叫做“张凤霞”，一字之差，从普通的女性变成孤勇飒爽的侠女；托肯，一个失去丈夫的寡妇，却像阿勒泰盛产的玉石一样，有韧劲、透着隐隐光华。

影片中最让人难忘的是少数民族的异域风情。整个秋天都在举行婚礼，每场婚礼举行三天三夜，几乎秋天的每个晚上，这黑暗的村子，总有一处灯火通明。电子琴和手风琴的旋律，在每一个角落飘荡，而男人与女人的心，也迷醉在旋转的舞曲中，沉溺于香浓的奶茶里。七年一次的弹唱会上，除了音乐与舞蹈，还有叼羊呀，摔跤呀，赛马呀，驯鹰呀。在开阔的草地上，此处的热闹与热情，欢乐与兴奋，又是外面的世界岂能体会的？

李文秀说：“我有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是俗世的，在这个世界里，李文秀是一个高中没读完的辍学生，是一个害羞内敛的女孩，是店家的女儿，是跟着妈妈一起做缝纫的小裁缝……还有一个世界是诗意的，是文字的海洋，是敏感的觉察，是深度的思考。在文字的世界里，她活得像一个“国王”，一个精神辽阔、世界明亮、大地深远的王者，睥睨任何苦难与艰辛，享受自由的暖风。
李文秀最终出书了，结集了，用她的稿费救赎对于“踏雪”的罪孽，也用她的文字救赎她与巴太的恋情。主人公李文秀也好，作者李娟也罢，她们都在用一支笔寻找到自己的精神家园。而我们众多文学爱好者，也像当年的她们一样懵懂与青涩，在文学的道路上跌跌撞撞，不知路在何方。

不妨读懂作者李娟的初心与坚守，我们也能收益颇丰。

永远在场。也许李娟从一开始并没有有意识地践行中国第一个自觉的散文流派——在场主义，只是因为生活圈子的逼仄，年轻的热情，认知的浅陋，直觉使她只关注了自己身边的河水、草木、人物与风情，但这些没有冠冕堂皇的装腔作势，这些直切生活细节的坦诚，让我们有种“无遮蔽”的在场感，让她的所见所闻都在文字中鲜活起来，欣悦而生动。

强烈的地域性。熟知李娟的读者，一定熟知她的“伯乐”——作家刘亮程。他被誉为“二十世纪中国最后一位散文家”和“乡村哲学家”。有人曾经质疑不到二十岁的李娟，功力如此深厚，必定抄袭无疑。刘亮程极力声援李娟：“不可能是抄的，她找谁去抄，中国文学没有这样一个范本让她去抄，这只能是野生的。”是的，放眼全中国，写新疆的有几个；写新疆的，能写得这样质朴灵动的又有几个？她能从哪里抄袭与借鉴呢。无论是满载货物的骆驼，还有膘肥体壮的牛羊，死在河道里已经发臭的马匹，没有边际的向日葵田地，精美的哈萨克族特色的羊毛毯挂壁，发亮的各种精巧银器……如果不是辗转在夏牧场、冬牧场，也许李娟写不出这些细细碎碎的地域性的风情。

永远保持高于生活的诗意。“我仍在自己的生活中生活，干必需的活，赚必需的钱。生活平静繁忙。但是我知道这平静和这繁忙之中深深忍抑着什么。”李娟在书中如是说。她的躯体忙忙碌碌，皆为碎银几两，但她的内心追求更广大的丰盈。她在山顶张开手臂感受风，“全世界都是一场透明的倾斜，全世界都在倾向风去的方向”；当看到一束束明亮的光线在大地上来回投射，她不禁感喟“云块遮蔽的地方是冰凉清晰的，光线照射的地方是灿烂恍惚的”，她热爱“这斑斓、浩荡的世界”。

也许写作从来不难，只要你愿意去爱，去发现，去经历生活。用自己手中的笔去还原一个现实、诗意的世界，那里有天然的自然风物，真实又治愈的人性和物性，以及那些真实世界里藏着的某种无法言说的生命寓言。